法治日报记者 赵丽 法治日报实习生 潘馨怡
“我希望商场里有更多可以玩耍的‘绿色走廊’！”“我想要一个专门给小朋友休息的‘彩虹房间’！”今年1月，在辽宁大连某商圈的改造会上，出现了一群“特邀规划师”，他们中年龄最小的4岁，最大的9岁。孩子们铺开白纸，拿起彩笔，描绘着他们心中的理想商场。
三个月后，画纸上那条“弯弯曲曲的绿带子”真的落了地——商场连廊间新增了全软包的游乐设施和绿色系休息区，设计团队特意保留了孩子们原画中的云朵座椅、绿带子等童趣元素。参与商圈改造的28岁设计师黎温文对《法治日报》记者说：“商场不仅是购物的地方，也应该是家庭停留、孩子探索的空间。”
这样的场景已在全国多地上演——社区议事厅里“叽叽喳喳”的议事会散去不久，孩子们的心声真的长成了社区公园的绿荫；在学校“金点子信箱”里投下写着“想要一面可以tu画的qiang”的纸条后，教学楼走廊便晕染开一片斑斓的色彩……
记者注意到，越来越多的孩子们正在用“一米高度”的视角提出问题、讨论方案、推动改变，成为社会治理中的小小参与者。
看得见的温柔
最近，家住浙江宁波的李女士同记者分享了一处令她感到暖心的便民设计。一天，她带着5岁女儿逛商场时，孩子突然想要如厕，在如往常一样带孩子前往成人卫生间时，李女士留意到一旁增设了一扇绘有卡通动物纹样的小门。
这两扇圆拱形小门高度不及成人大腿，设计十分精巧。李女士俯身发现，门上的卡通长颈鹿图案恰好与孩子视线齐平，模样俏皮可爱。推门而入，内里俨然一座童趣满满的“迷你天地”：每个隔间内外都绘有特色图案，配套设施均按照儿童身形打造，小巧的马桶、高度适宜的洗手台一应俱全。水龙头被设计成花朵形状，女儿第一次冲水时，眨着眼睛喊道：“妈妈你看！小花冲水了！”
这份看得见的温柔正在向更多城市公共空间拓展。
去年11月，江苏苏州的周先生带着6岁的儿子去苏州市中医院儿科门诊看病，他注意到，诊区内设置了供候诊孩童玩耍的小游乐区，旁边还有一面中药科普墙，墙上用富有童趣的语言写着一段小故事：“熊猫大夫用金银花治好了小熊的嗓子疼，用艾叶敷好了鹿女士的扭伤，还教大家做‘八段锦’锻炼身体。”周先生感慨地说：“孩子缠着我给他讲这些药材都有什么功效，从来没有哪次看病能这么听话。”
山东潍坊的设计师谷玉文从事儿童空间设计已有十二年了，其间她参与设计过许多幼儿园及不同类型的儿童游乐场地，却很少有机会直接与孩子们对话。直到去年，一个项目改变了她固有的工作方式。
“园方并没有直接提需求，而是拿来了厚厚一沓孩子的草稿，上面画满了他们想要的游乐设施。孩子们的画笔线条凌乱又简单，需要设计师从歪歪扭扭的线条里‘翻译’出孩子所构想的三维世界。”谷玉文说，这些线条与她以往所对接的需求完全不同，有很多她原先很少考虑到的地方。
项目完工后，谷玉文也在思考——孩子们想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于是，如今她每做完一个设计，都会拿着图纸去听听孩子们的童声稚语。“只有孩子亲眼确认过的空间，才是真正可见、可用的儿童友好。”
触得到的安心
在采访中，不少家长坦言，儿童友好除了体现在城市空间的趣味与美观上，更在于孩子在这座城市里是否能真正感到安全、家长能否真的放心。
湖北襄阳的翟鹏程12岁时开始独自骑车上学。从家到学校，这条长约3公里的路要穿过3个没有红绿灯的路口和一段高架桥的下穿通道。翟鹏程的妈妈朱女士起初坚持要接送，但夫妻俩工作繁忙，实在难以兼顾。
“每天他出门，我的心就一直悬着，生怕出事。”朱女士回忆说，直到去年春天，他们所在的城区启动了儿童友好社区建设，恰好覆盖了孩子上下学的一些路段。路上增设了物理隔离的步道，高架桥下原本昏暗的通道新增了许多儿童彩绘和明亮的路灯。看到这些变化，萦绕在朱女士心头的顾虑烟消云散。
在苏州，从事主题空间文化设计的初现互动团队做了不少儿童友好街区改造项目。其团队项目策划总监吴雨苗告诉记者，在儿童友好的所有维度中，安全性必须排在第一位。
这一原则在苏州工业园区娄葑街道的一条儿童友好街区改造中体现得尤为突出。初现互动团队在前期调研中发现，上下学时段，校门口交通拥堵、人车混行。更危险的是，一些低年级孩子独自过马路时，视线被路边停放的车辆阻挡，容易发生交通事故。在街道妇联的牵头下，设计团队与学校、城管、交通等部门反复沟通，最终在经过校园的主路口设置了醒目的驾车慢行提示，在多个幼儿园门口增设了家长等候区，并通过地面彩绘引导孩子走在专属的慢行区域内。
安全不仅是物理空间的防护，也包含心理上的安全感。在初现互动团队参与改造某儿童友好街区时，曾有孩子指着冬天街边的树干说：“这棵树的叶子掉完了，光秃秃的好丑。”设计师没有简单理解为孩子嫌弃树木的外形，而是读出了背后的情绪：孩子觉得树“孤独”，甚至可能害怕独自走那条上学路。于是，团队自发组织了一场“给大树穿毛衣”的行动，用粗织毛线把校门口光秃秃的树干包裹成海绵宝宝等卡通造型。于是，光秃秃的树干变成了可以拥抱的伙伴，冬天上学路上多了一抹亮色，孩子不再害怕独自走过那段路。
听得见的童心
在上海某国际学校工作的教育工作者李玲贞看来，儿童友好“取决于成年人是否愿意认真聆听孩子内心的声音”，而这背后有一个最朴素也最核心的维度——愿意听儿童说话，学会倾听孩子意见。
今年，李玲贞所在的学校发起了一次面向全校学生的问卷调查，主题是“你觉得学校哪里让你不舒服”，孩子们的回答让老师们既意外又沉默——“午休时间太长，我根本睡不着，但老师让我们必须闭眼躺着”“大课间必须下去听那些毫无意义的讲话”……
这些成人视角下的“管理规则”被孩子们直白地戳破。李玲贞说，那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真正的儿童友好，不是由成人替孩子判断什么对他们好，而是要先把“你觉得呢”这个问题递到孩子面前。
在重庆，市民葛女士家从2022年起每周六召开家庭会议，会议设有正式议题、举手发言、投票表决等环节。“此前女儿遇事习惯闷在心里、不愿沟通，我便想借家庭会议，让孩子参与家庭决策、敢于表达想法。”葛女士对记者说。
第一次家庭会议讨论的是关于“换牙期能不能吃糖”的议题。女儿竹青（化名）的方案是：每周二、四、六可以吃一颗糖，吃完糖如果没有刷牙，就取消下周的一次吃糖机会。“我原本想直接说‘不行’，但忍住了。”葛女士回忆说，全家最终以4张赞成票通过了这份“吃糖协议”，并“签字画押”贴在冰箱上。竹青兴奋地告诉记者：“我很期待每周六的会议，大人们都在认真听我说话，我的意见真的能算数！”
家庭中的倾听实践，也在向社区延伸。在湖北武汉江汉关社区，一群平均年龄不过七八岁的孩子，已经成为社区更新的“小主人”。去年暑假期间，当时年仅6岁的徐嫤岑参加了社区组织的“江小关儿童观察团”，走进社区百年老店，去发现“哪些地方对小朋友不方便”。在一次走进眼镜店的活动中，老师给孩子们布置了任务：“你们四处看一看、想一想，如果小朋友进来，会觉得哪些地方不合理？每个人都去找一找。”徐嫤岑仔细打量店里的每个角落，很快指着一个尖角说：“这个地方太尖了，小朋友路过很容易受到伤害。”
让家长们没想到的是，社区和商家真的做了改进。过了两周，观察团再次走进那家眼镜店，孩子们发现，那个被指出的尖角已经做好了防护措施。徐嫤岑很兴奋，回家迫不及待地告诉爸爸：“我的意见被采纳了！”
在受访家长看来，“说了有人听、听了有人改”的亲身体验，比任何说教都更能培养孩子的民主意识与责任感。
记者手记
作为一名记者，同时也是一名11岁女孩的母亲，走街串巷探访各地儿童友好建设的过程，于记者而言感受格外真切。
细数过往，曾经的公共空间大多以成人视角打造。逛商场时，找不到适配孩子的卫生间；在户外游玩，游乐设施的尺寸、安全设计常常忽略孩童身形；出行路上，也鲜有专门为孩子考量的通行区域。那时总觉得，城市是属于大人的天地，孩子们只是被动的使用者。
而今再环顾四周，变化润物无声却格外动人。城市的改变不再是简单添置几处游乐设施、涂刷卡通墙面，整个城市都在主动触碰“一米高度”的视角。这更是一种观念的转变——人们终于意识到，孩子，也是城市的“小主人”。
全程采访下来，最触动记者的不只是焕然一新的场景，而是孩子们的心声被认真对待、想法被落地实现的瞬间。当稚嫩的涂鸦变成实景设计、当“天真”的提议推动环境改造、当一句小小的提醒换来安全防护，这份被重视的感觉，会在孩子心底种下尊重、参与和担当的种子。
儿童友好，从来不是一句口号，也不是阶段性的工程。它藏在每一次俯身倾听里，融在每一处贴心设计中。愿未来有更多人愿意停下脚步、蹲下身来，认真聆听童言、接纳童心。让每一个孩子的想法都不被忽视，每一份童真诉求都能被正视，让每座城市始终保有温柔，守护孩子们自在、安心地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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